她挡掉了一次见面。
佛经也是那段时间开始念的。他先试过喝酒、抽烟、通宵打游戏。酒喝多了
胃疼,烟抽多了咳嗽,游戏关掉以后,脑子里的画面仍在。有天他经过湛山寺,
庙里有人诵经,句子重复得慢。他在门外站了十几分钟,发现自己竟有一阵没去
想林苒正在哪里。
他花二十块买了佛珠,又花十五块买了一本《金刚经》。经文大多看不懂,
「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」却记住了。念完以后,房贷照扣,妻子回来时身上
的痕迹也还在;那几句至少够他把当晚熬过去。
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。太阳偏西,柳树的影子拖长了。两个老
头走进凉亭摆棋盘,一只橘色野猫绕过他的鞋尖,钻到长椅底下。
手机响了。是林苒发的消息:「酱油你顺路带一瓶回来。」
他站起来,把佛珠塞回口袋。
「好。什么牌子?」
「海天。生抽。」
「行。」
他走出公园,拐进小区旁边的超市。超市不大,灯光很亮,货架上摆得满满
当当。他在调料区找到了海天生抽——八块五一瓶。他拿了一瓶,又看了看旁边
的蚝油和醋,没拿。走到收银台的时候前面排了一个人,是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,
在买一袋面包和一瓶水。
收银台的姑娘扫码的时候许东明看了一眼屏幕——「海天生抽 x1 ¥8.
50」。他掏出手机付了款。
八块五。
他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换算。一瓶酱油八块五,一斤梭子蟹三十五,帆帆一
学期的英语班三千八,每个月房贷四千三。算到林苒出去一晚能换多少瓶酱油,
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付款记录,把屏幕按灭。
他拎着酱油往回走。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冲他点了点头。电梯上到六楼,
他掏出门卡开门。
家里飘着可乐鸡翅的味道。林苒围着格子围裙在厨房翻锅。火开得不大,鸡
翅裹满深褐色汤汁,锅边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「酱油放桌上。」她头也没回。
「嗯。」
许一帆在客厅里趴在地毯上拼乐高,一架什么战斗机,零件撒了一地。他抬
头看了一眼许东明:「爸,你衬衫上的扣子掉了。」
「知道,回来的路上才看见。」许东明扯了扯敞开的领口。
「回头缝一下。」林苒从厨房探出头说了一句,又缩回去了。
许东明把衬衫脱下来,换了一件T恤。他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,那个
缺了扣子的地方朝上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许一帆拼乐高。
「今天家长会老师怎么说的?」林苒在厨房里问。
「数学要加强。其他还好。」他顿了顿,「你那个直播账号的事我们晚点说。」
「嗯。」
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吃可乐鸡翅、炒豆角和白米饭。许一帆一口气吃
了四个鸡翅,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手指头。
「好吃吗?」林苒问。
「满分。妈你天天做这个吧。」
「天天做你不腻啊。」
「不腻。」
「那你长成一只鸡。」
许一帆乐了,拍着翅膀学鸡叫:「咯咯咯——」
林苒笑了。许东明也跟着笑,用筷子夹了一块鸡翅放进碗里。他没有马上吃,
低头挑了挑翅中的骨头,眼睛被热气熏得发涩。
他低下头,把那块鸡翅送进嘴里。味道是甜的。可乐的甜,酱油的咸,混在
一起,是许一帆喜欢的、也是林苒做得最好的一道菜。
许一帆埋头啃鸡翅,嘴边沾了一圈酱汁,刚才还在说妈妈直播挣了多少钱。
许东明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晚饭后他洗碗,林苒辅导许一帆做数学。客厅安静了几分钟,许一帆便喊:
「这道题太难了,我不会。」
「你先把题读完。」
「读完也不会。」
「那就再读一遍,把已知条件圈出来。」
许东明在厨房听着,冲净最后一只碗,顺手看见冰箱顶上露出一角便签。昨
晚林苒去崂山前,他把民宿地址抄在便签背面;今天早晨,儿子的数学卷子压在
上面,只露出「云间民宿」四个字。他擦干手,把便签抽出来撕碎,丢进垃圾桶,
再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客厅。
许一帆正趴在题目上画线,林苒替他把翘起的卷角压平。许东明把西瓜放下,
没有人问他刚才扔了什么。